2026年9月18日下午3时,中国科学院哲学研究所“科学与哲学”论坛在哲学所报告厅顺利举行。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中央文史馆馆员、国家文科一级教授、美国博古睿研究院资深研究员赵汀阳应邀作题为“逻辑还有别的可能性吗?”的学术讲座。讲座由中国科学院哲学研究所胡志强教授主持。来自北京大学、北京师范大学、首都师范大学、清华大学、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中国人民大学、中国政法大学、中国科学院大学等多所高校的师生参加了此次活动。

胡志强老师主持讲座中

讲座伊始,赵汀阳老师回顾了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与中国科学院哲学研究所之间的学术渊源,随后从AlphaGo、人工智能实验室参观以及ChatGPT使用体验切入,将问题引向“人工智能是否对逻辑构成挑战”。他指出,一视同仁处理语言同类项的“语言机”已经在能力上超越或覆盖了作用范围有限的“逻辑机”;从哲学上看,这也象征着经验论对先验论的挑战。

赵汀阳老师讲座中

一、从“逻辑机”到“语言机”:人工智能与知识论问题

赵老师首先回到知识论的基本问题:知识的意义在于预测未来。无论是经验论还是先验论,都试图回应休谟问题,即过去的经验总和无法直接推出未来。先验论希望在封闭系统内预设全部可能性,为未来提供“预约”,但这种预约并不能与真实世界形成一一映射,因而也没有真正解决休谟问题。经验论指导下的统计学方法,如贝叶斯推理、柯尔莫洛戈夫计算复杂度、马尔可夫模型等,则通过信息压缩、结构还原和动态修正,以无限逼近的方式给出一种经验论框架内的回应:数据越大、算法越强,效果就越好。

赵老师进一步提到,从大语言模型到大世界模型,李飞飞、杨立昆等对世界模型的探索可能带来新的可能性。世界模型有可能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经验世界,从无历史的当下长出某种实践智慧。人类是“吃一堑长一智”,而通用人工智能则可能“吃亿堑长亿智”。这既显示了经验论的巨大潜力,也迫使哲学重新思考知识生产、信息压缩与未来预测之间的关系。

二、实质蕴含为何达不到三段论式的必然性?

赵老师回忆,自己从20世纪80年代学生时期起就在思考一个问题:实质蕴含为什么达不到三段论那样的普遍必然性?他曾经向一些西方学者抛出这个问题,许多人回答不了,甚至为此彻夜难眠。赵老师认为,经典形式逻辑包含许多形而上学预设,其中最根本的一条是相信思想与现实一致,进而相信命题关系与事实关系一致。然而,这种“通用性”只是一种“哲学传染病”。

形式逻辑预设了真值的存在,但真值究竟是经验真还是先验真,并不明确。于是,形式必然性与因果必然性容易被混淆。赵老师以“如果某人每年收入一万元,那么在一万年后他将收入一亿元”为例说明:前件与后件的真值类型若不加区分,就会产生令人困惑的跨界悖论。他进一步指出,实质蕴含的“病因”并非约束条件太少,而是暗中承诺了思想世界与实在世界的同构。逻辑不应贪心,不应试图表达因果关系;因果关系应留给数学和经验科学。若蕴含只取先验真值,又很难定义蕴含本身,这构成逻辑的一个自相关困境。

在这一部分,赵老师还提到直觉主义学派代表人物布劳威尔。布劳威尔“存在即被构造”的命题提示我们:真值应以存在为前提,一个命题为真,意味着存在一个能行可判定的构造过程将对象构造出来。这对重新理解逻辑必然性具有启发意义。

三、二值逻辑的自限性与层叠结构

赵老师强调,逻辑有其自限性。真实世界的未来不是现实世界的逻辑后继,因此逻辑规律在包含时间性的事情上并不必然有效。逻辑不是对世界的解释,而是对思想的解释,是思维自身的一种高效率组织方式。经典逻辑的精髓仍然在于二值性;三值、多值乃至无穷值的扩展,在赵老师看来是一种逻辑的“贪心”。真与假之间应该是无缝隙的,而不是一个连续的谱系。

不过,传统二值系统过于贫乏,表达力与解释力有限。因此,赵老师提出可以将二值系统设定为一个丰富的层叠系统或“套娃”系统:存在层是“存在/不存在”,知识层是“确定/不确定”,逻辑层是“真/假”。不同层次各有其取值,又按照知识语境被分层纳入二值结构。由此,逻辑解释力最强,但范围限于概念与命题;数学解释力次强,接近必然性,范围更大;物理学解释力更弱,范围最大,但只能表达概率性;哲学则不是解释而是解说,不能表达必然性或概率性,却具有思想的自反性,能够反思甚至改变思想本身的结构。

赵汀阳老师以白板图示金字塔式层级结构与洋葱圈式球形结构

四、从名词逻辑到动词逻辑

讲座最后一部分,赵老师从《寻找动词的形而上学》《Ontology of Verbs》等近期工作入手,描绘了他最新的思想动态。他总结说,以往的逻辑仍是一种名词逻辑,描绘的是“事物”,而不是“事情”。名词是高效的信息压缩方式,是现象学聚焦的最佳方式,也是观念世界的存在单元。但随着大数据、复杂性科学的兴起,思维对动态性的要求提高了,名词思维需要扩展。

赵老师指出,《易经》中体现了某种朴素的动词思维。知识的意义在于预测,基于名词的知识总是先于行动的;但基于动词的知识要承认没有关于未来的必然知识,并且动词要为自己创造历史,这正如《易经》最后一卦“未济”。动词逻辑的要点不在于可以被定义的事件,也不在于事件的行为主体,而在于动词如何造成一种“世界状态”,以及构成此种世界状态的复杂互动函数关系。若以动词为函数关系的出发点与组织者,相关名词就成为动词的关联项,甚至成为动词波的值。用存在论语言说,存在就是成为动词的一个值(to be is to be a value of a verb)。

赵老师最后提出,动词思维是人的魔法,它是否也会成为人工智能比如世界模型的魔法,仍未可知。动词逻辑是一个开创性的想法,需要面向无穷性,需要对事物重新理解,而不是封闭定义,也需要未来众多研究者共同探索。

五、提问与讨论

在提问与讨论环节,王大洲教授提到“哈萨比斯难题”:如果训练数据截断在20世纪30年代,大语言模型能否推导出爱因斯坦相对论,甚至学会Python?他类比提出,若将某一时间段的哲学史数据截断,大语言模型会输出康德哲学吗?赵汀阳老师回应说,大语言模型会有“创意”,甚至可能给出一个“超级康德”。

有AI领域与会者指出,赵老师从逻辑机到语言机的想法以及分层设想,很契合多层感知机的实际。还有与会者认为,大语言模型背后的机器学习方法需要进一步明确,区分经验真值和先验真值可能只是工具选择上的差别,仍有待商榷。也有与会者强调,现在的Agent主要是语言模型(LLM)加约束框架(Harness)的架构,这种拼接不同已有知识的线索和证明技巧,能否算作一种创意,值得讨论。

从哲学视角出发的与会者进一步追问思维与世界的关系问题。也有从语言角度出发的与会者指出,动词逻辑首先需要明确什么是动词逻辑,而这似乎恰好与动词逻辑的愿景相冲突。还有与会者分析,名词逻辑长期支配人们的思维方式,是因为人们认识世界时缺乏安全感;那么这种情形在动词逻辑或动词思维中会有什么表现?针对上述问题,赵汀阳老师从映射、模型间的合作、动词哲学的计划、人们对于语言模型的想象等角度一一作了回应。

王大洲教授提问中

与会者提问中

讲座最后,胡志强教授高度评价了本场报告,指出赵汀阳老师的研究善于开新,对于研究者们颇具启发。讲座在热烈的氛围中圆满结束。

大合照

编辑 | 郭素忱

文字 | 李斌

图片 | 赵琪

审核 | 张立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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